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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猎时刻
   作者: 河朔    转自:小说阅读网

  杀羊就须见血,做事就要有股子狠劲。

  ----------土木格老人

  阳光划破了晨雾,大地跃入视野。

  早春的河朔,丝毫没有一点绿色,植物咀嚼着干旱,仿佛停止了生长。旷野寂静、深邃,瑟瑟的西北风抽打着荒野中光秃秃发亮的土地皮,树枝被风推来推去摇拽着,而又被树梢撕开,发出呜呜嗖嗖的厮杀声:风缠绕着树冠,顺着树干蹿了下来,树缝里究竟有什么东西,实在看不清楚,也许是被虫子腐蚀的木粉,被风从缝隙中惊了出来,四散而逃,树是大地的赤子,从不厌烦风对它的磨砺,它的天性就是抵抗风沙。干疮的黄土地随劲风席卷起一股股雾障,淹没了裸露在地表面的群羊与牧人,同黄澄澄的沙尘融为一体。劲风的速度及其地快地流窜,生气地追赶着卷缩的枯叶,那风势掠过黄河岸,顿时激起一堵雾墙,又瞬时塌落,呜呜地滚进河床,泼墨一般浸上水层上。在看那河床,是由风沙日积月累的堆积而成,高出了地平面,使河成了名副其实的悬河,这条河谁又不魂牵梦绕呢?这时的风才刚拉开了前奏,后续而来的阵阵沙尘随着劲风呼啸不断,整个平原被迅速笼罩在灰尘沙雾中,惊起的野鸽子与冬草干叶在浑浊的空气中极速旋转,斑斑驳驳地闪烁着,似乎很疲倦又似乎在勤劳地捕食:经受不住风力的那些脆弱树枝子被凌空折断,跌撞成几节,地皮上快速的流淌着一波波沙浪,顷刻间埋住了牧羊人土木格老人的双脚。老人又宽又壮的肩膀在有力气,在凶悍,也挡不住恶风。他伸手去抓住一根苍老的树干,手掌感觉一道又一道树纹,盘根错节。他抬头顺着树干望了望,树灌猛烈地摇晃着,树节发出像被虫子馊食的支支声,还不时的从上面飞下,撞击在地面断裂开来。这种略显混乱的状态,加上被沙雾罩起,让老牧人似乎有种空间错位的感觉。他甚至快看不清处畜群的位置,沙尘的范围在成倍的扩大、延伸。被风长年积累侵黑了的树庄越发的黑硬,像图腾柱一样矗立在土丘上,整个牧场如同神话中的牧羊图一样令人昏眩,那是一种强大而无形的力量,让人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地。

  土木格老人倾身,拔出脚,踉跄而行,他似乎对脚下牧场每一寸土地都非常熟悉,摸着黑,找了棵安全艰挺的沙枣树靠在身后,心理隐约觉得一桩不幸的事情将要降临在他的头上,而不知究竟是什么。土木格老人干涩的手掌揉了揉脸,顺了口气,干仓的脸部仿佛要干裂开,他伸手翻出包里准备的干粮,胡乱地往肚子里填了点东西,深陷的脸旁有了一丝饱满,那张皱纹密布的老脸,迎接着快要从眼眶里涌出的眼泪。风在头顶上汇合,互相嬉闹着,他的眼神随着风漂移,那风一个劲地搜刮着牧人的眼睛,背后那颗沙枣树被风刮的低头看着大地,仿佛在忍受一股股疼痛,发出一声声凄凉的扭曲声。看着刚才背靠的老树满地坠落的断枝,土木格老人忧心如焚,唉叹起来:“这树长的,怎么没长出一片绿色的叶子,我穿的还是棉袄,你们却早早掉光了叶子,这些长树叶的枝呀,可怜挨不过这场恶风,要不然个把月后通绿了可是羊儿的肥草料呀!没了韧性,就再也经受不起风吹雨打了呀。嗨!你说说这些个树,长的腿多也躲避不了风,爪子都埋地里了,这场风来的不好,枯草叶子都让扫光了,那羊可再没有吃的了。”他说得狠歹歹的,跟赌气似的。

  土木格老人弯下腰,拾起一节被风吹落的树枝,转着看了看,调侃地说道:“我这把岁数也没想的要退休,你们咋就挺不过来,提前成了烧火棍儿了,咋就挨不过这难日子?”老人蛮劲发作,一甩手,奋力地将枯枝扔掉,侧转头、斜着脖子,对着暴风啐了一口唾沫:“呸!有本事连它的根也拔起,就这点狂妄劲还能把人吓死?也就能唬唬羊性子,往人嘴里灌点沙子就怕了你不成,摆乎这种迷魂阵,滚出来跟老子练一趟。”他清清嗓子冲着风骂,那风似乎在黑暗中冷笑,看看你究竟能骂多久。老人似乎终于出了口憋闷的恶气,心理痛快不少,不在作声。

  牧人的轻视似乎激怒了风暴的脾气,本来时紧时疏的风声突然加快了速度,沙尘劈头盖脸地横扫过来,杀气腾腾的非常凶恶,风势很猛烈,风头把老人冲着退了几步。腐朽变形的空心老柳木,发出即将断裂的呜鸣声,树坑里了发出树叶摩擦的声音,一团黄色的影子被惊吓了一样,突然就窜了出去。老人晃着身子看了看,连着追了几步停住,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弯着腰、跺着步、顶着风走向羊群,他压根就不信风能刮死人。肆意的狂风卷夹着沙尘,打在脸上生疼,那一棵棵不愿意移动的红柳被风晃的“唰唰地”摇摆,老人被吹皱的皮肤像一片失去水分的树叶皱缩着,他眯着眼望着畜群,那样子仿佛历经过苦难和煎熬一般。羊群躁动地蹿起来,老人警觉地仰头一看,一堵由风沙组成的黑色天幕翻卷地向自己倒压过来,天和地之间已经没有了空间,风刀一股股扑在牲畜上,母羊的肚皮像在打鼓一样震颤着,能见度只有短短地十几步,羊被彻底地淹没。老人发着急脾气说:“连风也成妖了,这邪气非的压压不可。”他提着鞭子,三步并做两步,快速地上前聚拢起畜群,几声连贯而强劲的鸣鞭声千折百回的风暴中刺过,而后卷失在风中。畜群似吃了定心丸,乖乖地攒在一起、腹部紧紧地伏在地皮上,头挨着沙土地,做好本能的应急准备,老人绕着畜群画了一个圈。

  很快,狭长的牧场变被黑风铺天盖地,急如奔马的吞噬掉地表面,土木格老人被肆虐的尘沙呛了几口,摸着黑找到一颗树蹲靠下淌着沙尘,那颗强壮的树,根深深地埋在地下。他拽起上衣领把头缩了进去,为了安全他用胳膊抱住头,只听耳畔沙石飞滚发出一阵阵噼啪撞击声,冷风嗖嗖地灌了进来。老牧人躲藏在衣里,心想:“家家户户都躲藏在温暖的屋子里,这风凶的一点也不比阴山中的白毛风差劲,草原被开垦的已经成了造沙的罪魁祸首,这风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直处处地刮来了。”他身子往土壁靠了靠,半睁着眼,从衣缝外望了望,飓风搅拌着黄沙延绵不尽,白昼如夜,沙尘激荡撕打着空气,发出恐龙般的扯嚎。老人放下手,双手做了个和解的姿势,他双脚开始用力蹬土,脚下的沙土被推向一边,他屈身伏进的土窝,把胳臂挡在头上方,打起了呼噜,可那扬沙硬是往人鼻孔和眼眶里钻,让人喘不过大气来,老人心理那里能入睡。他像一尊风暴中的骆驼一样把身子卷缩起来,将自己隐匿在漫天的沙雾中,但那机警的神经始终保持着清醒。黑风将整个牧场深深掩埋在扬沙中,对土木格老人来说,这又就是一个蒙头回忆草原母亲的游猎时刻,他的身体好象是大树的根,又似胎儿在母体中卷缩着,瘦瘦小小的很可怜。对于牧人来说刮个风有什么可希奇的,还有那些陪伴了他几十年的树。

  这次风暴有点不寻常,已经那么久还没有停息下来,那些树枝上的干叶子,像一封未发出的信笺,被风强行卷起,老树失魂落魄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咳嗽声,脚下的根自然的扭曲着,脚齿好象抓住什么东西似的。土木格老人不由地想:“其实这树也不是老实巴交的等死,它的根系深入地下,吸取着养分和水。牧人的日子过的可不比静静地坐在暖呼呼的炕头舒服,他们总是认为放牧清闲的不得了。”他闭着眼望着长生天,寻找着,他闭上眼睛,睡着了。长生天并不知道,在大树和土地里沉睡的孩子,将是牧场的守护神。

  风暴从早上持续到了午后,风声渐渐缓落下来,树收敛起摆动的身影,只见整个牧场新堆积了一层黄白色的粉沙,羊群伸着懒腰,抖落着身上厚厚的尘沙,这是一种瞬息万变的美。群羊的咩咩声唤起了牧人,老人长长地打了个哈欠,便清醒了。土木格老人拽下衣服,伸出头,甩了甩发里的细沙,揪住枯树根从土窝里站了起来,他又抖了抖衣里,伸了个懒腰,用力将嗓子中的沙痰咳了出来,舒服舒服了喉咙,又狠狠地打了两个喷嚏。土木格老人背着手走近畜群,细细地清点了一下数量,“啪”地在空中甩出了鞭花,长声吆喝:“哎嘿嘿——”畜群听到主人的声音,依次站起身子,一边浑身哆嗦着抖动尘沙,一边向水源处张望。

  老牧人习惯性地驮着背,看着畜群这种架势,忍不住笑了。

  空中的杂物擦着微风无力地落下,天空深的如同平静的大海,蓝色缓缓上升,灰蒙蒙逐渐回落。所有动物的嗓子里都在冒烟,鸽子时而把翅膀铺展的平平的,时而在河面盘旋缭绕,时而落下,岸边经受不住抵抗的树,被拦腰折断,裸露出枯黄的年轮。此时,那些藏在地洞里的、躲在树缝里的,都耐不住向水源处奔去,细细的沙面上布满了各种野物的蹄爪印痕。顺着这些横七竖八的印路就能挖掘出猎物的情报,这是土木格老人的野趣,他喜欢这样的日子,又能出猎了。

  老人把羊群赶到河边,然后潜在枯草丛里,目光直接从沙梁子上越了过去,盯着梁子后面的苇子地,那个看不清楚的芦苇深处,有他下的猎套子。而这个老猎手跟踪猎物的本领就是根据地皮上留下的蹄印子琢磨出来的,灵验的很。土木格老人经常和村里上了年纪的老汉说:“只要一打猎,眼不花,脑子不发痴,连身体也不冒虚汗了,就是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也赛不过我的精气劲。”

  畜群使进河槽,尽情地饮着。老人抿了抿嘴唇,心想这个时候有碗羊肉汤就滋味了。

  倒春寒铺天盖的迟迟不肯离去,对干旱的河朔大地而言是格外地吝啬地,那些河里的水夹杂了过多的沙尘,已经变的十分浑浊,当河缺少了流淌的生气,就顶如失去了它的威严,变的焦黄不堪。没有雨水的滋润,整个牧场显得枯黄而沉闷,季风把地皮搜刮的如同砂纸一样粗糙,裂起一层层的鱼纹土。扬沙过后,河滩边的戈壁上暂时恢复平静,羊群懒散的从河道上爬出来,在沙土中踟躇,一些羊营养不良牲畜,脊背的毛掉光了,如同贴了一片片膏药,就靠着如刀棱般的脊椎支撑着,那些体弱的个体,整张脸都向内收缩,贴到颅壁上,看上去有点狰狞。饥迫感笼罩着整个畜群,干燥的风就似饥饿的狼群一样,把牲畜肚子吸的偏偏的,牲畜掉膘是牧主人最不忍心看到的。

  零星的树叶颜色早就褪了,变的干枯易碎,所有的枯叶都害怕起来,喃喃自问:“和风撕打还有一丝生存的机会,可一但要搬了家,落入牲口的嘴里就不得了了。”羊儿不再是悠闲地吃草,而是迈着勤恳的步伐在旮旯里四处寻找着。不过在龟裂的河岸,还是钻出了一道道底矮的绿箭,那微弱清淡的茎叶还来不及梳理,就遭遇了沙尘暴板擦式的袭击,只留下些零星的绿色散落在地表。早春的草嫩香淡淡散开,招惹来一只刚产羔的母羊和它的三个孩子,稀疏的草味让三只小羊兴奋不已,矮矮草尖借风势尽量把身子缩到泥土里,小羊羔刚刚满月,牙口还没长齐,在沙土中啃吃了半天,也无法将草尖撕咬到嘴里,只好放弃。母羊还没有过哺乳期,面如菜色,肋肢条勒在皮上,露出一道道骨印,全身上下只有两只下坠的乳房最明显。虽然母羊下羔后会得到牧主人额外的食料,可奶水无法供养三只羊崽的轮番吸吮,它只好更加辛苦地领着羊羔穿梭在光秃秃的土丘之间,试图发现些可吃的东西,现在它终于找到这几株鲜草,虽然只是在咯旯里的碎点绿芯,但也不能错过,母羊比谁都知道奶水不够,羊羔就会饿死。它急待地向前迈出了几步,慢慢低下头,用鼻子用力将沉沙吹散,母羊用嘴啃着露出草尖,草尖顺势陷入沙土中,只留给母羊一嘴沙子,母羊把头从土缝旮旯里伸出来,前蹄在斜土坡上刨了起来,可草又被滚落下的沙土掩埋起来,越刨流沙土越多。谗嘴母羊最终放弃了这个不可及的求食目标,在一旁呆着脑袋望草止渴,它无奈的拽起一根枯草根,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磨牙声,引的旁边三个孩子只舔舌头,以为妈妈吃到了什么好东西。这三只未满月的羊羔是三胞胎,是土木格家畜群入春以来最早下的羊羔子,三个小羊个头相当,通身被母羊舔的纯白,其中一只羊羔的头顶上有两个竹笋般的黑色小角,这是只小公羊。另两只浑身通白不长角的是小母羊,小公羊贪玩,总喜欢四处撒欢儿。小母羊的心事全在妈妈的乳房上,紧紧贴在母羊身后,冷不丁来上几口乳汁。这一哺育羊羔的神情,就像幅画一样,在土木格老人心里,整整收藏了六十多年。

  这种多产的小尾寒羊是土木格前几年引进的新品种,一胎多产,蓄群数量直线上升乐坏了牧主人。可随后的问题也了,拿什么喂牲畜就成了土木格每天最发愁的问题,所有能放牧的野地场子都已是超载放牧了,根本没有多余的食草。最后只好处理掉其它的羊,只留下了这一只种羊,就是这样,还得让母羊实行计划生育,连羊也要搞计划生育了,这是前所未闻的稀罕事,可这就是实实在在畜牧业当前的困境。

  三只小羊头一次进入牧场,极为新奇,那只黑头小公羊趁着母羊不注意,从斜坡半跌半跑冲到河床下,仰着脖子迈着小步试探地形,用小胡须把水面浮沙滤在一边,尽情地享用起来。谗嘴母羊没有理会黑头小羊羔的举动,只是一直在盯着自己的孩子,似乎有意锻炼它的勇气,而另外两只小母羊则乘着小公羊不在的时候,商量好似的,一左一右,前腿并曲跪在妈妈身下,仰着脑袋用力吸吮起来。

  簌簌抖动的芦苇中,钻出一只灰褐色的野兔,它奔在一处裸露的土堆上停了下来,前腿一缩、后腿一支,探起上半身,警觉的察看着河道周围的环境。一个冷不叮又跑向河道,不巧正与黑头小公羊相持,小公羊一惊慌,反倒吓坏了前来讨水喝的野兔,只见那只野兔撒腿掉头,蹬住一块龟裂土地皮,一抽身跃上河岸,只留下一团土雾便消失的无影无踪。黑头小公羊第一次见到大耳朵怪物,也拼命地往岸上跑,冲进了最稠密的畜群中。羊群里引发出一阵骚乱,母羊、小羊们发出一阵颤抖焦急的叫声,只有长着利角的领头羊表现出一副求战欲,低头昂角,四肢蹬地,蓄势待发。小公羊在羊群里慌乱地叫喊着,寻找妈妈。母羊急匆匆跑向惊慌的小公羊,两只小母羊颠颠绊绊地跟在身后。小公羊终于听到母亲急切的叫喊声,冲过来靠住了妈妈,母羊一个劲用舌头舔着被惊吓的羊宝宝。激烈的羊唤声惊起枯草丛中几只身单力薄的野鸡,野鸡扇着动翅膀想飞,但是无力支撑起整个身子,只好有气无力地发出嘶哑的叫声,仿佛在呼唤着绿荫。

  看着眼前这一幕,土木格老人的心犹如针扎一样,他心想:“这老天爷真是白云苍狗的变化呀,连人带畜一起整治了。”老人呆呆地矗立在黄土塬上,就像一块沉默的土碑,与脚下四处扑朔的羊群,浑然在天地之间。按理说人一累,精神就恍惚了,可他那两道阴鸷锐利的目光,就像雷达一样敏捷的搜索着猎物们的信号,菱角分明的脸透露出一副淡漠的神情,让人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甚至连眉毛的走势永远都是一样的倔强执拗,据说这种不变声色的表情,连最机警的动物都难以琢磨和分辨其内心的倾向。刚才还是明智未开的呆板样,突然触电般地激起一股震动,土木格老人快速的跃在一处凹坑,一边仔细的观察着,一边把袖口挽起来,露出泥鳅一样黝黑的胳膊,那不可言说的动作足以表达出内心的兴奋。他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猎物,脸上散发出一股股杀气。可惜,这只野物提前发现了危险信号,转头一溜烟地撒腿跑掉了,土木格站起身,口中喃喃自语道:“好个机灵家伙,比你老子反应还快。”他拍了自己几个巴掌,清醒了一下,然后又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几只野物冲着羊群跑去,群羊被突如其来野物所惊动,迅速的扎成了堆,然后散开组合成一个松懈的防御体系,羊警惕的昂头四望,连羊嘴里含着半拉枯草来不及细嚼,拼命地嗅着空气中骚动的味道,脚下摆着逃命姿势,只有杳无人际的马路和茫茫无际田野安然未动。

  一只灰白的野兔在沙梁上起伏跳跃,腾空没入到了沙弯子里。土木格老人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在一处隐秘之地暗暗等待时机。他在沙弯子里布的套子是天罗地网,任何长腿的东西只要闯进去,多半是有去无归,命丧套阵中。老牧人就地潜伏了十几分钟,他虽然看不到沙弯子芦苇丛里有任何情况,只有集中耳力去分辨,他以往的经验告诉自己这个时候耐心是最重要的,成功的狩猎法则就是要有超过常人的耐心和观察力,狩猎切忌盲目出动,那样猎物一受惊准上不了套。

  半个钟头后,弯子边苦苇地里突然扬起一团扑打、挣扎的灰尘,这只野物怎么也不会想到它已经撞进了埋伏圈,只要它不从入口退出就必中无疑,土木格是何等狡猾,这些精心设置的铁丝套,就像奇门钝术一般,套子的数量和位置恰到好处,无一处多余。刚才那只野物就是被一种很细的铁丝圈拴住了脖子,它在苇丛里拼命挣扎,终于把铁丝圈退到了后腿,只可惜它的后腿肌肉过于发达,越是扑腾铁丝圈越小,把后腿勒的死死的。土木格对着一箭之遥的沙弯子再熟悉不过,他从一处空隙窜了进去,那野物听着有动静,眼看铁丝套死死掐住后腿无法出逃,丢掉了一腔凌云之气,眼里反射出拼死一博的求生欲望,瘫卧在地上。上了套的猎物对猎人来说就是十拿九稳的口中食了,有些猎人看到猎物这个样子,更是心里松懈。岂不知,野物是在蒙蔽对手,以便喘口气,做最后一次拼搏。这只野兔,见土木格走近,突然跃起,一个急冲,力争要拽开套子,或者是勒断后腿逃生。土木格脚下一蹬,像一只草原上的饿鹰带起一股强颈的风势,力拔山兮般的扑了过去,他的双手突然伸出,闪电般勒住野兔的脖颈,野兔嘴里发出一声短暂的哀嚎,双眼突出眼眶,口吐鲜血,飕飕的西北风中夹杂着一股血腥之气,这只上套野物由于挣脱时用力过大,竟把后腿勒的血迹淋淋,再有一点时间就可以挣脱掉,可惜它比这个老猎手在速度上还是逊色了一步。老人也在惊叹野兔的坚韧,倘若自己反应慢半拍,这只猎物最后那招死里逃生术,定能奏效。

  野生动物的生存能力极强,但繁殖后的生存率确不高,那些弱小的幼崽总是要经过大自然的选择,在加上春天是食物短缺期,成群的动物就从戈壁滩进入庄稼区夺食。土木各听村里上岁数的老人说:“这么大岁数了,还从来都没见害兽这样糟蹋庄稼的阵势,成群成群地来,成片成片的吃。”::::

  折皱苍苦的老猎人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然后用脚踩着猎物耳朵,费了半天劲才将野物后腿上取下铁丝套,那野物刚才还是断气的样子,现在却拼命蹬着双腿挣扎,把草屑尘沙扑打在土木格的脸上,土木格被惊了一下,没想到这家伙勒出了一片血还有力气挣扎,这野物故意把沙土翻起,只要猎手放松警惕,它就可以有逃生的机会。猎物的智慧有些时候是不可思议的,它会装的无力挣扎或是无力逃跑,等猎手放松警惕,对猎物不加以控制,看着奄奄一息的猎物就会乘机逃跑,狡猾猎物正是利用这点每每得手,它们不是愚蠢的只会刨坑。土木格死死的抓住这只冒失鬼的长耳朵,把它提到空中,让它有力也使不上,哧牙裂嘴野物翻腾着两只后腿豁出命往上蹬,大腿处伤口处血滴四处横飞,土木格怕它蹬坏了皮子,在这捣蛋家伙的脖子里“咔嚓”一捏,一招毙命送到长生天那里了。他将这种不用放血的杀猎技巧演练的炉火纯青,老人一生不知猎杀过多少野物,骨子里早就充满了猎杀性子。

  土木格老人蹲下身子拨开腿部的兔毛,惊奇发现野物的后腿骨节处马上就要勒断舍腿逃脱了。他重重地感叹了一声,这只野物让他想起以前捕获的一只草原野兔,那只老兔后腿处也有一道铁丝勒下的干伤疤。他把铁丝套子重新拉直、布好,用衣袖把铁丝套口擦的干干净净放成斜口,又在前面遮挡了一些枯苇子,在用苇子棒将周围留下各种脚印痕迹抹了抹,用沙土把血迹覆盖,这样伪装之后,其它的猎物就不会有所觉察,让圈套的设伏变成猎场中不易发现的摆设。

  村子里的孩子朔朔觉得土木格老人就是神人,不管他走在那里,猎物都闻风而逃,四处藏匿,不敢露面。常听村里人唠叨,土木格那个野性子天生就对猎杀有嗜好,还能制狩猎用的工具,那些捕猎武器诡秘的很,就几根铁丝在他手里一摆弄就成了猎物致命的“陷阱”。村里有个叫朔朔的孩子觉得土木格老人已经把猎杀手段上升到杀戮战术,野兔走“之”字形路线,他的铁丝阵就摆成“一”字形横在猎物经常出没的地方,这样,野兔再“东拐西弯”,也迈不过“一”字障碍。就凭这点,他就觉得土木格老人是个心事缜密、滴水不漏的行家,他的基因里带着某种征服外界的欲望,尤其那种能发出响声还能投射的武器,使他能控制比自身范围更大的空间,特别是当他对自己的阳钢之气自信不足的时候,这种投射工具甚至能使他走出渺小的自身来炫耀他的雄性力量。

  土木格老人四处检查了其它套子,没有发现中套的野物,心理寻思着刚才那个冒失鬼也是看到自己后才惊慌失措误入歧途上套的。看来其它猎物早已看穿了自己精心布置的圈套,他感觉到这么低的捕获率是被野物嘲弄了一翻。土木格老人左思右想,这种捕猎方子不知用了多少次,那野物还没傻到次次中埋伏,这样常规捕猎方式已经不能捕获到那些机灵强壮的草原野兔了。他蹲下来一边后退一边把脚印打扫干净,一手拎起冒失鬼的长耳朵便匆匆离开了沙弯子苇地,向羊群奔去,那些待命的套子被晃动的苇子淹没在其中,不知以后又将上演什么捕捉的法术。土木格老人拎着猎物返回畜群,他十分清楚这种狩猎方法有点像守株待兔,在同一个地方能捕到两只野物可能性不大,那绝对是抱着侥幸的心理。这种以静制动有点像赌博,套中了就套中,套不中就白搭了,“陷阱”狩猎游戏难以发挥猎人全部的智慧和勇气。土木格老人笑了笑自己贪心的想法,这样次次都灵验了猎物也该绝种了,以后还那来猎打,他越这样想心里反而勾起更大的狩猎,不禁字自言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牧人的生活那能离开狩猎,那还不得苦闷死。”

  村里的孩子还从土木格老人身上悟觉出一些小道理,在狩猎中猎人最重要的技巧就是,把五官精力都集中在猎物上,只要认准就不放弃,不松懈,这是猎人不同于常人,能捕获较多猎物的主要原因。

  土木格老人所居住的村庄离牧场有几公里远,从牧场的高处望去,村里面的人家就像鸟巢般地散落着,被条条小路串联成了一个整体。村里居住着农户,村里最显着的地理标志是村口一根喇叭杆。村里鸡毛蒜皮的事都从这播出,偶尔还会放些杂七杂八的音乐,虽无音质也让那些务庄稼的人多了一些喜乐,一边锄地一边哼唧着小调,在农田来来回回,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辛勤劳作。土木格老人的房子处于村西口的沙丘旁,因为他家地势高,就成了村西口一面挡风墙,稍微刮点西北风,沙丘就朝着房屋涌动,老牧人家房屋地势再高,也高不过沙尖。东边喇叭里的声音传到半路,一半被风卷散了,一半埋在了沙子里,土木格和老伴听不清楚。

  这天,村会计李四儿骑着摩托车,赶往牧场找寻土木格老人,他一路上寻思:“这条沙路可真难行,这老头每天走上这么一趟,也不是什么轻易的事情,每次村里征收三提五统的税,就少不了亲自遣人去唤这个老杂种,故意躲藏起摆空架子让上门的人碰壁,你去唤他,他就假装没听到,耳孔里像是灌了黄沙,装聋造哑的和人作对。”他越想越生气,不由对着牧场大声喊到:“土老头,快出来!”

  李四儿喊了几声不见动静,心想这个土眯求眼的老家伙是不是死在场子里了。这条路都是打滑的沙子,他弃车而行,他望到了畜群,冲着那个方向喊:“土木格,狼来了,狼可来了!”

  土木格老人闻声走了过来,远远丧着李四儿:“瞎喊啥玩意,狼来了还先不把肥头大耳的东西扯扒了。”老人心理紧了一下想,他咋有功夫跑来这地方吗?

  李四儿两脚一支刹住车,媚着眼说道:“你躲在外面只和牲口打交道,也不懂得和人打交道了?你睁开眼睛,不认识我的人也认识我的音吧,我可是咱村头喇叭的主播呀,你就知道挣羊工钱,快成守财奴了吧。”

  土木格老人在手心啐了口唾沫,抓起一把脚下的干草,与相隔十几米李四儿回道:“你可不知道这牲口通人性着咧!喂把草就能打发,不像那些村里乱七八糟的提留款,喂多少都喂不饱,你以为谁都会通牲口的性啊,我差点认不出你是个人哩。”

  李四儿脸上透出一股子阴靡的表情,他漠然地打量了走过来的土木格老人,心中暗想:“哼哼,乡巴佬就是乡巴佬。”他理直气壮地回应道:“你拐着弯骂人是老毛病了,这提留款是国家政策,你一天到晚呆在野地里,能知道个啥!你以为有人偏要跟你过不去吗?这上缴村提留是你该尽的义务,村里的巴特尔不不想交,拿出刀递给乡干部,让人家有本事就抹了他的脖子,这纯属蛮干,怎么样?被抓了吧。我劝你以后安分点,可有的是人管治你,咱们这里可是法制地区,不是你想干吗就干吗的野牧场子。”

  土木格老人拧了拧手中的干草,满脸狐疑地说道:“你个四(死)儿子,该死的骗子,你不要动不动搬政策压人,我老汉眼不瞎,还分得清楚这里面的套数,你敢说收的钱没有一点水分?你们架着国家的牌子私自问农民收不合理的税钱也是国家政策?”

  李四儿假笑道:“你不要拧那干草解恨,注意把腰给闪了,我今天大老远来不是来问你要钱,你不要蛮横不讲理犯糊涂。一会收了工,去村口集合开个社员会有重大事跟你商量,我还忙着呢,就不跟你在这闲扯哩,这荒郊野地你可别起了歹意。”

  土木格老人晃了晃手里干草,愤愤道:“咋地,你看出自己缺上发条了,这草绳勒你命用的?”李四儿下意识地躲了躲,色厉内荏地吼道:“土木格,你可有暴力倾向呀啊!这个野场子把你性子都养野了,你是牲畜的野皇帝,没人敢惹你,真以为自己了不得吗?”

  土木格老人拔出腰间的蒙古小弯刀,假装上前收拾这个冒失的崽子,他往前走了两步厉声的吓唬着说:“满嘴跑舌头的东西,看我不剜下你的…。”

  李四儿恨极了土木格那副对他不屑的样子,连招呼也没敢打,调转车头溜走了。

  土木格望着李四的背影想道:“奇怪了,不要钱他能买力气跑这么远,村里的事情大都和种地有关,自己的耕地早就转让出去了,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居然请我开会?会不会葱上没油蒜上报仇来了。”土木格左右寻思着始终解不开这个疙瘩,他放牧只图个自在,种地是需要出大力气的营生,农忙时候还的请亲戚来帮忙出力气。农民种地有时候是不计成本的,土木格觉得种地最划不来,劳动强度大,不是累的关节疼就是腰肌牢损,把自家的几亩地承包了出去,这到好成了对农事和村庄的叛逆,总不能叫人苦种上一年累爬下了,在看病咋地。

  土木格老人重重扔掉手中枯草转身走向牧场,心理不禁寻思。前些日子村里收三提五统的时候,老伴总捏着一把汗,她嘴角痉挛地动了一下说“咱就图个安稳日子,就给多少吧!”老牧人听的明白,心理犹豫,皱紧眉头对老伴说:“这帮人让利把心熏黑了,你得给多少才算完?想要多少要多少,有个政策规定和依据吗?这村乡镇一层层敲下来,家里还有个活头吗?国家有政策,提留不得超过上年人均纯收入的百分之五,是人均纯收入的百分之五,现在各种税收垒起来超过十个百分之五了。村乡干部这样私自收提留,符合中央精神吗?咱们腿溜细了,腰累弯了,有了病买不起药看不起医,哭天抹泪的,谁管?这村乡干部硬是拉下脸堵在门口,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咱劳累了一年,到头来还的拉饥荒。再说呢,能和干部拉上交情的,就可少交、甚至不交,咱这老实巴交的、没交情的就非交不可。我不信国家就会制定出这样的政策,让这些人明目张胆的偏三啃四的。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不是为他们说的吗?效果在哪里呢?”阿妈哭着坐在炕棱上,抹着眼泪嘶哑地说道:“每年收这个税那个税,村里就乱纷纷的,贪不上个好。有人说你的坏话,给你扣脏帽子,说你顶着政策干,眼里没有组织,还说你嘴里动不动就诋毁乡政府名誉。你不过是个放牲口的,一身臭羊粪味,冒充什么梁山好汉…。”土木各啼笑皆非地乖哄着阿妈:“他们还要名誉呀!那一帮人,说咱们胡搅蛮缠影响了国家的税收,可他们动不动就出动公安警察抓人,表面上为民办事,背地里假惺惺的坑害农牧民。连孩子都指着骂那些执法人员是鬼子,他们无非是抓人、唬人、堵人:老人们说那执法车是野骡子,乱停、乱踢、乱扎。你不用急,老伴,大不了咱一不种地二不放牲口,他还追着要提留不成?他们在敢来,我就是不客气。只要我打个口哨,狗就能伤他几个。我骨子里抵制就是这样的政府官员,和天皇老子我也就是这个话。”阿妈擦了把鼻涕笑了:“要人家被狗咬了,就你那几个家底,翻过来也不够喂一只狼的呦。”老牧人呵呵笑道:“嗨!那是气话,他们也是娘生的人,咱哪能这样做呢?不过,这干群关系恶化的根不除,农牧民的负担不减,咱国家就有危险了,迟早会出大问题。”

  村里人说牧业不景气,说放羊的臭,是讽刺土木格老人跟在羊群后面,脚底板下都是粪,顶着风都能飘出五里地臭粪味。对这些针对自己的闲话,土木格老人根本就不在乎,朔朔就听他说:“臭吗?有什么可丢人的,农话说的好,没有大粪臭,哪来的五谷香?刚用上几年化肥,就嫌弃放牲口的臭了,这是忘本呀。”但遇上谁说牧业怎么怎么不景气了,在这点上阿爸是个寸口不让的倔桶子,他就的说道说道,可这都属于斗嘴皮子的话,老人每次听见这样的话,都觉得心如铅一样沉!是农业开垦破坏了原有的草地,才让牲畜像乞丐一样见草就抢。老人最不愿意听到的就是说草地是废地需要开垦种植,最不愿意看到就是把牧场卖到南方人手里搞开发。

  阿妈显得有点慌乱,喘了口,身体往后倾了倾,心平气和聊道:“那些人气你就是激你,说咱两个过半百了,还自己养自己糊口,不去城里跟儿子享福,肯定是儿媳不待见,有人说你老的跟七十的人差不多了,你不种地能不能吃饱还是个问题,你听见我说话了没老东西?”

  土木格满脸无奈,紧紧握住炕沿回道:“你罗罗嗦嗦什么呀,这闲话可不能让儿子听见,村里这几个老婆子在一起能聊个啥?就会拨弄是非。我要是饿死了,就放在骆驼背上喂狼。嘴长在别人身上,说话放屁是人家的权利,一群农村老婆子说几句闲话有啥害怕的?”按照蒙古人习俗,人死后要放在骆驼上,骆驼走在草原上,死人迟早会掉进草丛里,然后被野兽吃掉,蒙人喜狼敬狼,自然都愿意死后被狼吃掉。

  阿妈听了这话,心思也没那么重了,从土炕下来,穿了鞋起火做饭去了。土木格老人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手绢包,解开铺平,一张一张数了数家里的积蓄,心里犯起了愁,就像一滴水无声无息地落入茫茫大漠里,他绝望地对着包说:“这一只羊一年才几十块钱的羊工钱,有的人家都出不起,更别提那三提五统款了。这杂七杂八的税收就像把软刀子插在农牧民的心口上,让人都喘不过气来,谁家的日子能殷实起来?”

  老人像是一匹不堪重负的老马,只等那最后一根稻草。他还是个反贪意识很强的人,他和村里人的内心一样,总是强烈地希望村财务张榜公布,以示公正。而他唯一没想到的斗争方式,却消然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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